每逢來到Sally’s Toy銅鑼灣店,總有機會遇上一個戴眼鏡,束短髮辮,高大膚白的女子。 有時她會穿著黑色露背連身裙裝,背部簡約的虛線紋身顯露無違。她說話的嗓音有一種知性的質感,清脆爽直,與客人同事談天間又帶點傻氣幽默,分享有用的知識時,句句都是重點,做起事來很有行動力。對筆者來說,Martina就是一個有想法,有條理,溫柔與爽快兼具的性格女子。

Sally’s Toy以人為本的氛圍,令Martina了解到所謂好的零售,就是了解人的需求,有時客人尋找的並非單單一件商品,而是一份理解和信任。加上因著自己的背景,她曾經在一些LGBTQ團體幫過忙,身邊也有朋友為相關民間團體辦事,漸漸發現圈子裡有很多可以發掘、值得發聲的事情。她閒時喜歡看性別研究相關的文章和新聞汲取養份,因此也是Sally’s Toy的活字典。三年間,由初心者成長為能夠獨力打理店舖的”Goddess”── 今年,她要從Sally’s Toy畢業,向碩士學位進發。

 

專業,就是準確與流暢

在Sally’s Toy工作令Martina了解自己更多。她自言不是一個很親切的銷售員,笑說:「當初在入職時期,我會掙扎究竟應該用甚麼語調與客人對話,老闆也說過我的語調缺乏情感。我會像Siri一樣⋯⋯甚至比Siri要差。」但她很慶幸Sally’s Toy是一間知人善任的公司,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定位,Martina漸漸發現自己擅於行政和系統職務、資訊性的溝通和有條理的行事。「這裡不是一個能讓你賺大錢或是找快錢的地方,而是給你機會認識、觀照、發揮自己的地方。」

工作正如Martina所鍾愛的手沖咖啡,每個人有自己沖咖啡的風格和節奏,注水時的水流快慢控制,對於味道的詮釋方法都不一樣。透過觀察Martina沖調咖啡的講解和做法,能看出她很重視煮食的步驟和時間性,甚至Martina自言即使煮公仔麵,必定要量夠300毫升水,然後按下計時器煮兩分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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訪問選址深水埗的common room & co.,它是Martina居住深水埗多年來常去的咖啡店,店員和她熟絡得很。

「我會承認自己是一個追求準確的人,但是有選擇性的,特別在工作方面會是這樣。」

Martina重視一些別人甚少留意的細節,會經常反省自己在處理工作時能否更「順」,也就是為客人介紹貨品、結帳、客人離開店舖這些過程的流暢度。因此,Martina認為熟悉工作環境應如同熟悉自己的家,客人就像到訪的友人。 打個比方,若果朋友想要找個杯子,應該清楚告訴他存放位置,而非慌亂地翻箱倒櫃。「幫人找東西的過程也涉及流暢度,如果連自己的東西都不知道放哪裡,豈不是很尷尬?」 這跟她小時候參與戲劇表演的經驗有關:劇場中總會有「黑衣人」的角色,他們的任務是在舞台每一幕完結的時候協助換景、搬抬陳設,而「黑衣人」也有專業之分,在漆黑一片的工作環境中,走到適當的位置,端正地抬起一張桌子,然後順著正確方向離開舞台。即使沒有人認出他們,也能夠讓人感受到他們的工作做得流暢,沒有多餘動作,一氣呵成,這就是「專業」。

去台灣進修的原因

Martina表示一早已有讀書的念頭,自她工作滿一年時就想去報讀碩士課程。今年她成功得到取錄,時機也非常配合。這三年來,工作讓她得到了經驗和學習資金,家人不反對她留學,她終於可以放下家事的掛慮。同時,於深水埗租的單位剛剛滿約,Martina形容自己漸漸成了「無腳嘅雀仔」,飛去台灣開展新生活。

在Sally’s Toy上班的時候,Martina察覺到香港人對於女性或成人用品有很多不解,這些不解成了她的學習動機。她未來的學術研究方向,正正關於香港與台灣成人玩具產業的文化和背景。「有時會很氣憤,月經杯在台灣面世時,雖則會有反對聲音,但是有更多台灣網民進行正面、開放、鼓勵性的討論。相比起來,香港人非常慢熱,一年前人們批評清洗月經杯很麻煩、很髒,一年後依然糾結著同一個問題,網絡更出現了一批打手批評月經杯。」

她借同事Miki的月經杯教學片下面的留言為例,有人質疑月經杯的清潔方法,以及不認為批評月經杯可以與「男權」、「性知識不足」扯上關係。這個留言令Martina很生氣,「你可以如常吃喝玩樂,但這不代表性別主義沒有滲入到生活當中。你可以不理一切與生活有關的政治或民生議題,不理地產霸權,不理性小眾權益,不理貧富懸珠,但至少你要開一道門,容許大家互相溝通和討論。不進,則退。」循規蹈矩的生活讓人安於現狀,社會正在發生的事情太多,只顧自己生活,周遭的議題就容易被忽略。 每當議題涉及性、身體,或者身體政治,某些人的閱讀角度會馬上扭曲到Martina納悶的地步,她會形容為「脫線」。但Martina絕不敢單單用她一個人的角度去批評他人無知,反而是希望透過遠赴台灣深造,來理解他人,以及解釋這一切。

未命名拼圖

虛線與過客

筆者初初認識Martina,最印象深刻的就是她背上的紋身。「這是我在廿一歲時紋的第一個紋身。我從小到大都很喜歡虛線,喜歡虛與實的感覺,不像直線那麼死板,又潛藏著規律。這個紋身由量度到完成用了整整八個小時,自此我便開展了紋身的旅程,簡直是一入『紋』門深似海。 」

有次一名大學生問她為何要紋身,她有一個感悟:每一次紋身都是一個determination,由你選擇要去紋、決定紋甚麼、要怎樣的風格和大小、找哪一個紋身師博、紋的位置、下第一筆之前的最後確認,每一個行為都帶有決定性,即使多紋幾次自然少了戒心,但每個決定都至關重要。

「肋骨位置的兩個紋身對我來說都很特別,一個是我媽媽的簽名,另一個是下方的一句 – ‘We perished, each alone’,是我對生命的觀點。這句子出自詩人William Cowper的詩作《被拋棄的人》(The Castaway) ,但最初是在Virgina Woolf的《燈塔行》(To The Lighthouse)裡讀到。這本書滲透著人生過客的概念,每一個人獨立而來也獨立而去,物質上的東西帶不走,但見識過的人和事會深附著你,這才是最重要的。人生往往最珍貴就是在你的葬禮,朋友想念你的時刻。聽起來好像很悲傷,但這是我人生的小小座右銘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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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ally’s Toy全公司上下在Martina的歡送派對前,一起寫了一本臨別寄語的小書來送給Martina。

Perfectly Imperfect

Martina在訪問拍攝期間,戴著老闆Vera送給她的手環,上面刻著’Perfectly Imperfect’,這對她來說是一個很好的提醒,做事追求完美是好的,但不應該固執於事情從頭到尾都很perfect, 有時盡了力已經很足夠。

Martina作為Sally’s Toy的資深員工,全公司上下都對她非常不捨,大家都不忙提醒她忙碌工作之餘,記得吃飯喝水。在歡送派對中,Vera頒發最佳員工獎予Martina,說著說著,已是淚滿盈眶。Martina笑說 :「我會返嚟㗎!我唔係去台灣打仗呀!」一邊替Vera找紙巾。

Martina有一段得獎感言:「這三年以來,認真的,一如我最初入職時所堅持的理念── 我人生的第一份工作,應該是我每一天起床都願意做的工作,直到今天,我依然願意回來。公司裡每一件事物、每個人,還有冷氣,我都很愛惜!⋯⋯我會掛念你們,希望你們也會掛念我。我們很快就會再見,謝謝各位!」